(2007年摄于太湖山里一个普通农家,我喜欢这样的场景.)

米汤与锅巴

余世磊

农家的厨房，勤劳的主妇，大大的锅台，熊熊的灶火，在乡下，构成一片多么动人家居场景。

稻谷是自家所产，碾成的米雪一样白，味好，洁净。每餐，盛一些米，稍微淘洗一下就行。洗米水也有营养，浇灌种在门前的瓜果，一点物件也不浪费，不能不说是乡下生活的可贵之处。将米下锅，多添些水，煮至半熟，将米连汤舀出，倒在竹筲箕上，沥出一盆米汤。再将米倒入锅里，团成一堆儿，添少许米汤或水，塞一二把柴，急火煮之。听得锅内米饭有炸响之声，如隔山听鞭炮，如野火烧竹子，表明米饭已熟，赶紧退去剩柴，除却明火。但灶内还有很多火烬，留着，慢慢地烤着锅里的米饭，烤出一张金黄的锅巴。

中、晚稻米更加好吃，入口软和，略带一些糍性，煮出的米汤也好，呈牛奶样的乳白色。份量需要把握，添水过多则汤略清，添水过少则汤略糊，够一家人喝就行。吃罢饭后，喝一碗米汤，既润肚肠，感觉又饱。米汤入口，乍觉无味，但细细品味，有甜有香。一如米饭，天天吃之，也不会让人感到厌烦。在米汤之中，融解了许多米饭精华，其味道、其营养并不逊于米饭。相比而言，菜汤有油有盐，但喝得多了，就会让人发腻。所谓燕窝羹、泡鱼汁，固然是难得的佳肴，但也不可多食，抵不上一碗低贱的米汤长久。此种无味，便是至味，此种低贱，实则最贵。因此，我说米汤是人世间的一碗好汤，人人都可来享受之，人人都不可辜负之。

乡下有俗话说：“大锅的饭好吃，小锅的菜好吃。”此话有理，满满一大锅饭，别有一番香味。最好吃的，还是大锅里的锅巴，厚厚的，脆脆的。小锅煮饭，固然也有锅巴，但锅巴太薄，而且很容易变软。记得我上初中时，学校有口大锅，锅上还加一道木围，一次要煮二百来人吃的饭，锅巴烤得呈现出被油炸出的金黄色，厚达一厘米。用一两饭票，可换这样一块巴掌大的锅巴。将锅巴对半掰开，叠在一起，里面夹点从家里带来的咸菜，拿在手上吃。吃在嘴里，咯嘣作响，米香满齿，而咸菜又是那么恰到好处地丰富了其味。现在想来，那种锅巴夹咸菜，未必逊于街市上买的汉堡包，好多年不曾再吃到了。

将锅中米饭盛出，剩一张锅巴，倒入米汤，重新往灶里塞柴添火，煮沸，锅里冒出鲤鱼泡，即止，便是一锅美妙的锅巴粥了。此时，米汤滚烫，又融入锅巴之香，而锅巴外表已软，但里面依然硬实。外表灰黄，稠而不糊，香气扑鼻，令人生出一种食欲。盛出一碗来，此粥，比一般的白米粥芳香，兼具米汤与锅巴之美。佐一点咸菜，食之，就更有味道了，醇浓而不失清淡，香美而不让人发腻。一碗下肚，感觉肚肠中热乎乎的，香味在体内四溢。心想再吃一碗，只是感觉肚肠中再也装不下了。在乡下生活久了，吃锅巴粥便成了一种习惯，哪天没有锅巴粥，便感觉少了点什么。

城市里用电饭煲煮饭，没有米汤和锅巴。深居城市的人，偶尔下乡，体会“农家乐”，吃一两餐锅巴粥，没齿不忘。乡居生活，自有其美妙之处，不是吗？譬如能吃上这样的锅巴粥。夏天天热，食欲大减，我下庖厨，常舍弃电饭煲，用铝锅煮饭，沥一些米汤喝。在我看来，米汤不但解渴，亦可充饥，胜过任何羹汤和饮料。我也想用燃气灶烧出些锅巴，但要么火大了，要么火小了，终究烧不出那样一张圆圆而凹状的锅巴。城里也有不少土菜馆，招牌上特意打出“锅巴粥”的字样。我也常去一些土菜馆吃饭，品尝那样的“锅巴粥”，怎么比得上我在老家吃到的、母亲做的、用土灶、柴火和铁锅烧出的那种锅巴粥呢？

多好，像我，虽然长住城里，但也偶可小住乡下。吃吃农家饭，喝喝农家酒，“开轩面场圃，把酒话桑麻”。不知不觉，饱了，真饱了。且让我腾出肚肠中在城里囿积的那些破事儿，再喝一碗锅巴粥。

男子摔跤

体操平衡木

体操跳马

女子沙滩排球

观众席

我成了个废物——不是自谦。

少无大志，只读了个中专，早早步入社会。教了几年书，又进入行政部门。回首十余年，除了嘴巴吃喝掉不少民脂民膏，心中增添了一些沧桑之外，其余不过昏昏噩噩。没做什么值得一说的事，前年又遭车祸，大难不死，花掉国家十余万医疗费，剩一副残躯断腿，成了一地道的废物了。

五年以前，调到现在的单位工作，成为一个正科级干部。在县里，能混到一个正科级，也算“功成名就”了。而且，当时，我还是所谓全县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。一开始，我还颇有几份得意，后来才发觉，这对我来说，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，不过是别人点烟时找到的一个打火机而已。虽然，为此付出了半条生命的代价，还好，总算活了下来。夜里，一个人，走在月下，呵呵——我为自己感到真好笑，甚至会笑出声来。嘉庆元年状元赵文楷有诗：“事经困后方成悟，计到违时亦自疑”，当成悟之时，自疑之际，岁月不能再来，又有什么意义呢？

像折了一条腿的耕牛，我再也拉不得犁了。既是为人，不能杀了卖肉，就只得由单位白供了，在单位成了一个废物，一个累赘。有邮件寄来，总是某同事送至我手，偶尔出门，也是常找某同事用摩托车相送。不用上班，工资不少，福利也一样，我也出自内心感激单位了。在家里，说是一个男人，所谓“顶梁柱”，也成了聋子的耳朵——摆设。买菜、搬米、打开水、接送孩子，都落在了妻子的身上。稍重的体力活，不得不请人帮忙。好在我生活还能自理，否则真的无地自容了。这一年多，深居简出，天天忙于庖厨之中，为妻分担一些家务，多少给心一点安慰。

人在官场，就去做点官吧。心里清楚：自己绝对不是一块做官的料子。官场也不过是一场游戏，对我来说，玩不会这场游戏。也对这场游戏缺乏兴趣。只怕当了官，也是个庸官，更但愿莫成为一个贪官，否则就真害己害民了。写了二十多年的文字，不过制造了大量的文字垃圾而已，这么写下去，不过继续制造这种垃圾而已。做官与写文章都是同样的，需要有那方面的才能，毛主席“数风流人物，还看今朝”，杜甫“一生事业略存诗”，而自己哪里具备那一份才能呢？都不如一个庄稼人呀，有个健康的身体，春种秋收，自给自足。我这副身板，使不了锄头，弄不了镰刀。真的应该感恩国家、感恩党，能发给我一份薪水，养着我。我希望早日上班，有一张适合自己的办公桌，握着这支秃笔，尚可写一些请示、报告或总结之类，不愧这份薪水。

我常想还能重操旧业——到小学教书去。我知道，我现在连书也教不了了。我没有教师资格证，我不懂新的教学法。两年前，儿子才上二年级，某一天，拿一道数学题问我，我这个当年的小学教师，居然思考了半天，还是无法解出，惭愧之至。既无体力可出，亦无脑力可卖，我还能做些什么？

近日有朋友购买新车，来我家小坐。朋友说：“何时也去买辆车来？”我笑答：“把自己卖了，不知能否买个车轮子？”妻倒着茶，开起玩笑：“把你白送人，也未必有人肯要。卖给你老母亲，也许还值几个钱。”是呀，在这个世界上，也许只有在老母亲眼里，我还是一块宝。

秋至

余世磊

秋来了，秋天终于来了。

明人李渔说：“使天只有三时而无夏，则人之死也必稀，巫医僧道之流，皆苦饥寒而莫救矣。”又：“过夏徂秋，此身无恙，是当与妻孥庆贺重生，交相为寿者矣”。我虽然还不至于像李渔如此深恶、惧怕夏天，但夏天的酷热还是让我觉得受够了。人在这时，就像坐在一列拥挤不堪的火车上，终于抵达了一个站，下去了许多人，虽然车内仍显拥挤，但已经让人感到宽敞、舒适多了。

我知道，还有个“秋老虎”，在正午前后的时光，潜伏在烈日里，向人逞着疯狂。但早晚明显凉了许多，甚至不用开电风扇。习惯了只穿条短裤睡觉，某个半夜，忽然被一阵凉意弄醒，迷迷糊糊爬起床来，找出长衣裤穿上。是个月夜，虽无月光入室，但室内充满月光反射出的光芒，照得亮亮堂堂，蓝幽幽的，水一样，比月光本身更加柔和、美丽。数不清的秋虫，在窗外鸣唱着，其热闹程度，一点也不逊于夏日的蝉鸣，但听上去悦耳多了。这样的夜晚，也堪称良宵了。只是睡眠太可恼了，趁我稍一发困，便又把我带到了它那间又黑、又寂的小屋。

“一场秋雨一场寒”。这秋雨，也与夏雨不相同的。尤其是最初落下的几场秋雨，挟杂着大量的秋凉，粘着太多的尘埃，比夏雨更重、更浊。你听，即使是一场小雨，落在屋顶、地面，也会发出一种极其响亮的淅沥之声。落在人身上，凉溲溲的，粘乎乎的，很不容易干去，最容易让人生病。这样的雨天，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，极其安心地呆在家中。不难体会到，秋凉透过门窗而入，把屋里还有的暑热，一点一点稀释而去。不再受到热的干扰，感觉好不自在，可以读书，可以写作，可以睡觉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。

上至碧宵的地气，也在开始下沉。天上，水中，一些尘埃、渣滓等细小的东西，随地气、随雨水落下、沉淀，附着在泥土上，成为泥土的一部分。又一场秋雨，雨后天晴，走在路上，忽然发觉阳光已不再发烫，温热宜人，且颜色如漂洗过，有些泛白。天更清了，水更清了，内心也更清了，少有那些雾非雾、烟非烟的东西。喜欢独坐一隅，静静地回想一些往事，对于一向纠缠不清的人情世故，似乎突然洞明了许多。最舒适、最快乐，莫过于某一场雨后，天气给人的感觉，衬衣已显单薄，需添加一件马夹或夹克衫。背着手，到居所楼下随便走走。秋风一阵接着一阵，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风，吹在身上，能穿过衣衫，透过皮肤，吹至五脏六腑，每个器官、每根筋络，都能感受到风吹过的爽快。看头顶天空，脚下大地，眼前的楼房树木，都变得亲近、和蔼起来。不知是它们改变了对我的态度，还是我改变了对它们的看法。真想踮起脚，或者扑下身，把脸贴上去，和它们亲上一亲。

树叶仍然青翠，但难掩那种盛极之后的衰势，它们很快就会变色了，它们很快就会落去了。一夜夜，月更白了，露更白了，我的头上，也会又有许多头发，是在这些日子变白了的吧？想起生命中的又一年，这又过去了一半有余，不禁有些伤感了。苏轼有词：“世事一场大梦，人生几度秋凉，夜来风叶鸣廊上，看取眉头鬓上”，写的正是此时的心情。说起最喜爱的描写秋天的文字，不能不说到杜甫的那首《登高》：“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”，少年就把那首诗背得烂熟，怎解其中滋味？也是在最近几年里，才渐渐读出些其中的悲怆、无奈，不忍去读，却又常常忍不住要去读，去想……

打住，把笔打住！还是不要去想得太多，也不要去想得太深，且好好享受这一番番、一处处的秋凉吧。再等几场秋雨落下，秋凉又该化作秋寒，这皮囊怕是又承受不住了。

祖国啊，我们为您骄傲

——热烈祝贺奥运会在我们伟大的祖国举行

古老的东方有棵嘉树

它的名字叫着中国

树上最高的一枝

那里叫着北京

一个多么伟大的鸟巢

稳稳地筑在枝头

等待了多少个日子

那只名叫奥运的金凤凰

展开多彩云翳般的双翅

终于飞临到这里

看五湖四海的鸿鹄

从东南西北朝凤而来

我们也是生长在这棵树上

一群飞不高的麻雀

这些日子

我们就守在自己的雀窝

仰观树巅上热闹的光景

像仰观另一轮太阳或者满月

这些日子

我们偶尔也还会凑到一起

唧唧喳喳地叫着

但所有的话题

都只有一个——

祖国啊，我们为您骄傲

一钩新月天如水

余世磊

天黑，忙完了家务，独自到楼下走走。夜凉宜人，虫鸣四起，时有轻风，感觉特别舒适。

走到两幢楼房之间，一片开阔地带。忽然，我看见西方的天空，几棵行道树之上，有着一钩新月。久违了，这样一钩新月，我的心中充满了一份小小的惊喜，久久地站在那里，把它凝望。

月色是淡黄的，即将落下去了。像半边刮号。像一把弯弓。像美人的蛾眉，不过，那是一道愁眉，不知美人有何伤心事也？像铁匠铺里的镰刀，那是一把初步成型的镰刀，刚在炉火里烧过，还需铁匠师傅再锻打，磨出细齿来，然后再装上柄，才能被农人买回家去使用。欧阳修咏：“似钩不挂画帘头”，也不错的。可惜那金钩悬得太高、太远，可看而不可用。如果悬在家里的门窗边，用来挂一盆吊兰，或者挂一盏灯笼，确实再好不过了。

这些比喻，未免都有些牵强，在我看来，更像一艘画船，两头翘着高高，把灯火点得通明，独自行过一片极其平静的水面，不知载着何人？将到哪里去？又去做些什么事情？天空是黑色的，深沉的，像我曾经夜航于长江上，看夜色笼罩的江面，有一些稀疏的星星，仿佛水面上倒映着的两岸三两人家的灯火。月光显得那么无力，仅能照亮它的自身，照不到地面来。或许有月光照到地面，但太微弱了，路灯和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光亮，把它完全遮掩了。

特别喜爱丰子恺的那幅漫画：《人散后，一钩新月天如水》。画的是一个寻常人家，日子过得也许还有几份拮据。主人有几个好友，居家一定离得不远，相处都很随便。某夜，朋友们又聚到家中。来了也就来了，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招待，泡一壶茶，大家一边喝，一边聊着些交心的话儿。后来，有人有事要走，于是，大家都告辞而去。散了也就散了，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、伤感，心情还沉浸在刚才交谈的自在、快乐中。卷起窗上的竹帘，看见如水的天上，也有着这样一钩新月，心中又添上了一份多么美好的感觉！一个文人，慧眼识珠，即使是极其平凡的生活，也能感悟出许多特别的情趣，活脱脱地跃然于这一片纸上。

又一个新的月份，已经开始了。这是农历中的一个月份，古老而充满诗意的农历。只有在这农历的月份里，月圆月缺，寒来暑往，如此有规律地呈现、变化着。月月，“初三初四蛾眉月”，年年，“月到中秋分外圆”，绝对不会更改。相反，公历的月份就有些混乱了，不过一种记载时间的标记而已。城里的生活，有这份标记也就够了。但在乡下，就不同了。每一个村庄里，仍然只生活在农历里。二月里打菜苔，四月里点苋菜，七月里摘豇豆，九月里种萝卜，得听每个月份的安排，得合上四季的节拍。

我也更愿意生活在这样农历里，感受自然中的每一个变化。一月伊始，这几天看的是苏轼的“新月如佳人”，再过一些日子，看的又是陆游的“殷勤一梳月”了，再过一些日子，看的又是辛弃疾的“一轮飞镜又重磨”了。最喜那满月之夜，天赐良宵，不去分享一份，岂不太可惜了？之后，纵然月又会日渐缺去，但在深邃的夜色之中，看满天的繁星，又是另外一种心情，美丽而充满一种不可说的神秘。如果无月、无星，有雨落下，隔窗听夜雨，如一支音乐响起，像这样炎热的日子，更添得一枕清凉，也是一件让人极其快乐的事情。在这一个月里，一粒种子可以长成一株小苗，一田青绿可以化成一片金黄，一朵花可以完成从开到谢的过程，一个季节可以被另一个季节代替。不要说生活过得太平淡了，不要说还有许多不如意的事情，但有如丰子恺般的一颗闲心、慧眼，何处没有快乐的心情？何处没有活泼的情趣？

对于一个人来说，如果前一段日子过得并不满意，就不要再去想它，看这一钩新月，把这当作一个起点，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。一天过去，实在算不了什么，很随便就虚度过去了；一年过去，又不免让人觉得有些惶恐、伤感，人生毕竟也就几十年光阴；但这一月，算不上很短，也算不上很长，既让人觉得应该好好珍惜，但又不乏许多活着的从容。在一个月的时间里，你不能不做点什么。只要你不至于十分懒散，只要你不在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，你肯定能做一些什么。是呀，在这一个月里，我该做点什么？在这一个月里，我又能做些什么？

我这么一边想着，一边走着，走到单位的健身场边，抬起头来，再看那一钩新月，又被什么东西遮住，看不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 ——感谢文友“冬眠花”，为拙作写出如此精彩的广告词。选贴在此，也再为自己做一份广告。其实，每个人对村庄的认识都是不同的，我很高兴有着这么多和我一样喜爱着村庄和自然的朋友们。

闪光的珠链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----读余世磊《住惯了的村子》

（摘自“冬眠花的博客）

     “人如针，门如珠，用线串起来，就是一颗闪光的珠链，挂在生活的颈项，生活肯定更美了.”余世磊就是那个巧手慧心的人，《住惯了的村子》就是他串给我们的一条闪光的珠链，里面的篇篇文章就是链上的珠子，个个晶莹剔透，颗颗风情不一，令人爱不释手，你长长地吁口气，叹一声，好美！

    真的美！《住惯了的村子》都是些小事情,没有风云，也无骇浪,但是读来不觉其烦,反而有滋有味,给人一种和谐、温馨的美感，是地地道道的田园牧歌式的享受，是作者对乡村生活的无比热爱和独特感受的结晶。他写道：“种子从手掌上跃起，跳到秧田里，像跳到一张张大床上，各找各的位。”“到隔壁人家讨点火种，火种也会发芽。”“蜜蜂这个媒婆，给花儿作媒，临走的时候，带走一些花粉，对于他们来说，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” “日日，走在这春泥上，闻着这春泥的气息，摸一摸，捏一捏这春泥，体会乡居的一份美好，感受着生命的一份真实，身心里的一些渣滓，如被风吹走，如被水沉淀，觉得自己，就像换了一个似的。”

    整个文集突出一个精细，张扬了一种特殊的感受，弘扬了一份真挚的爱。“阳光晴好的日子，坐下来，把内心慢慢地打开，如同打开一个柜子，取出其中所有的心情，像晾被子和衣服一样，在阳光下一件一件抖开，铺展开来。一个家，不洗，不晒，潮便找上门来，霉便打上门来，湿便找上门来，寒便找上门来。不说别的，单说沾了那个霉字，倒霉事、霉运也跟着找上门来了。”在现在“江湖文化”横行的时期，人人浮躁，个个逐名又追利，余老师却为自己建了一座世外桃园，躬耕陇亩，植花种草，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”，他用恬淡的心、智慧的心感受村子，感受生活，感受生活里的美，以细腻的笔，从独特的视角来描摹村子里的人和事、花和草、月起和风落、诗意和快乐。他在《种瓜》里说：“二嬷双手捧着那几棵南瓜秧，像捧着几朵火苗，生怕风把它吹熄了，向家里走去。我在想：将来，结在她家的南瓜，就是我们家的瓜外甥了，它们的瓜妈妈，可是我家抱养过去的，它们不是外甥又是什么呢？”整个散文集子都是这样诗意的语言和独特的领悟，不由得你不佩服。

    你没在乡村生活过，请读一下《住惯了的村子》，你对村庄就有了美好的向往；你曾在乡村生活过，也请读一下，你对自己原先在村庄里受的煎熬会有重新的认识，生活，换一个角度来看，原来可以这么美；你正在乡村生活着，那也请你读一读，劳作的疲惫、烦躁的琐碎原来也可以这么有滋有味。生活的A面和B面都涌动着诗情和画意。正如余老师在《新年》里说“多少美好的旧事，回味起来，就像这桌子上的一碟南瓜籽儿，在牙齿间磕了出来，满嘴都是香喷喷的，直磕得舌头脱了皮儿，还是不愿意歇手。”读《住惯了的村子》，唇齿满香，然后这香倏尔溜到心瓣上，在心间荡漾，仿佛整个人也香起来，把那日日浮躁着的心也慰籍地安然起来。

赤脚过夏

余世磊

准确地说，打赤脚的日子，是从暮春，插早稻的时候开始的。

一大早，就去田里扯秧。脱下鞋袜，把一双脚踩进秧田里。便有稀烂的田泥，从脚窝、脚趾缝里冒出。像被一个人，用了一双温柔的凉手，挠着，捏着，有一种特别舒服的劲儿，自筋筋络络里传递开来。那些田泥，在被踩动之后，在双脚的周围蠕动，慢慢地，紧贴在双脚上，又像敷上了一种药膏。暮春天气尚冷，尤其是早晨，一开始，脚似乎还难以承受泥水的寒意，但很快就适应了，剩下来的，都是那田泥弄出的舒服劲儿。扯了秧，又去插田，一整天，赤脚在田里踩着，对于一双久捂在鞋里的脚来说，真是一种享受了。除了这些田泥，还有谁？肯来捏捏我们的脚趾缝，且捏得如此认真、细致。

天气比一天热了。脱了布鞋，换上凉鞋，就是这双凉鞋，也愈来愈成为一种累赘。譬如说：到田里薅草，一块田薅完，上岸的时候，满脚都是泥巴，穿不得鞋，不得不提了凉鞋，到河里去洗脚。洗过的脚，水淋淋的，急着穿上凉鞋，脚在鞋里打滑，一不小心，脚下一崴，把脚扭了，还把鞋帮绷开了。回家，找一根废锯条，烧红，把鞋帮烫粘起来，总算还能穿着。凉鞋穿的时间长了，鞋底的齿完全磨去，走平路尚可，上山就不行了。经常要到山上放牛，穿着这样的凉鞋，稍不注意，便会滑出好远，简直是活受罪。干脆，也脱了凉鞋，打着赤脚，不管上山还是下河，不管落雨还是天晴，抬起脚就走，无拘无束，好不自在。

山坡上，小河沿，田埂边，长满了密密的、青青的草。赤脚走在青草上，像走在一块绿地毯上，厚实实的，软绵绵的，有着轻微的弹性。如果是在早晨，每走一脚，都会踩到露水，那露水特有的凉意，从脚上蔓延，很快，全身都是清凉一片。最快活，莫过于走在布满卵石的河滩。卵石大小不同，硌在脚窝的位置不同，给人的快乐也是不同的。踩在一块卵石上，那块卵石，肯定是硌住了脚窝的一个特别的穴位，特别美妙，禁不住停下脚来，好好享受一下那种感觉。到正午，太阳把卵石晒得发烫，走在这些发烫的卵石上，脚窝如被按住某个穴位的基础上，更添了一种热敷的感觉，而走在没有卵石的沙滩上，又是另外一种感觉。细沙抚摩着脚，比田泥有力，而不及田泥温柔，比卵石细致，但不及卵石到位，介于两者之间吧。

村里人家，屋前屋后，都种着丝瓜、南瓜之类。瓜秧初生之时，怕鸡鸭糟蹋，弄了许多杉树刺围上。某天，走得快，有一根杉树刺，钉进了脚窝里，好痛，成了一个瘸子。妈妈有些幸灾乐祸，说：“活该，看你以后还打赤脚？”夜里，把脚洗净，移到灯下，妈妈找根细针，轻轻的，像被蚂蚁咬了一口，就把那根杉树刺挑了出来。穿了几天鞋子，脚不疼了，便把这事也忘了，照旧打着赤脚到处跑。一天天，在泥里、沙里、石头上、青草上磨砺着，一双脚，逐渐变得坚硬起来，生出一种厚实的角质来，再也不怕杉树刺刺了，甚至不怕玻璃片割了。不过，比起鸟雀的脚爪，能站在裸露的电线上，还有牛羊的蹄子，能在荆刺上行走，还是让我自愧弗如。

打赤脚的舒坦和快乐，在炎热的日子里继续。割了早稻，露出一条条田沟，不时可以看见一条条泥鳅，见有人来，搅起一小团、一小团浑水。回家取个盆子就行，放干田沟的水，掰开泥巴，不时就可掏到一条泥鳅，连泥捉进盆子里。突然，脚窝里一动，明知是条泥鳅，但那一瞬间，还是本能地吓了一跳，移开脚去，放跑了那只泥鳅。扯晚稻秧，插晚稻，又可让田泥好好把脚捏捏。只是蚂蝗太多，听见水响，立即围拢过来，叮住赤脚不放。插了晚稻，很快就入秋了，但天气依然很热，仍可打着赤脚，到河里摸鱼、钓黄鳝，或者爬树掏鸟窝、摘果子。爬树的时候，那脚窝里也有类似猫爪的吸力，能吸住树枝，几蹿，便爬上了树去。直到白露风起，这才不得不穿上鞋袜。我有脚气，痒得钻心，但入夏以来，再不曾犯过。我相信，脚上有眼孔，身上的那些毒气，都通过那孔眼跑走了。

这些夏天，一直在想，还能像那时一样，打着赤脚，到处走走，让身上的那些伤人的毒气、怨气，通过赤脚上的那些眼孔散去，同时，也把大地里那些健旺的地气、生气吸进。

睡到自然醒

余世磊

人说：“大难不死，必有后福”。两年前，遭遇那场车祸，捡回半条小命，一直养伤在家。无会可开，无差可出，无官话之乱耳，无公文之劳形，有闲读诗书，相看无恶脸，自以为就是份后福了。性本懒散、随便，有此契机，便更加放任自己了。最美，莫过于早晨，一觉睡到自然醒，伸个懒腰，看红日照窗，光影布墙，叹人皆忙唯我闲。或者午后，习惯性往床上一躺，又是“手倦抛书午梦长”，醒来看墙上挂钟，时针又移去两三时辰。

特别喜欢那种睡到自然醒的感觉。人在睡中，灵魂出窍，到那黑甜乡里畅游一番，惬意而归，把身子唤醒来。不难体会到，此时，身子与灵魂完全融合在一起，都是那样满足而快乐。又如佳肴一桌，饱餐一顿，再也吃不下了，放下碗筷，感觉身子的每一个细胞，都盛满了那种不可言喻的、极其美妙的香和饱。

仿佛时有睡鬼附身，特别嗜睡。少时读书，住校，最厌恶的声音，便是早晨的起床铃声。周末，偌大寝室，人人蒙头大睡，少有起床吃早餐者。步入社会，也难得放任性子，睡到自然睡时。尤其是近些年，当个针尖麦芒官，时常要赶早开会、出差。宁等领导一时，不让领导等一秒。夜里把闹钟放在床前，还是担心会睡过头，一宿都睡不安稳。晨光熹微里，人走在路上，而灵魂似乎还在黑甜乡里，此时也不得不沿了一条道路，往我这么赶来。若遇寒雨连夜，霜迹板桥，怎么让我发出些人生无奈、羁旅困顿之叹？

读蒋坦《秋灯琐忆》，秋芙每谓蒋坦云：“人生百年，梦寐居半，愁病居半，襁袍垂老之日又居半，所仅存者十一二年。”就是这十一二年中，被名利所诱，被琐事所缠，烦恼不断，真正快乐的时光，又剩得几年？况且，几人又能活过百年？其实，这半生梦寐，也不会白白过去。若能常睡个好觉，尽享睡眠之美，不也可为人生增添些许快乐?相反，连觉都睡不好，又为人生徒增多少烦忧？

一枕黑甜乡里，人不分贵贱、贫富、男女、老幼，都是世间来客。此乡，不需吃喝，无意穿戴，不关名利，可去梦境暂享一时富贵，或让身体得到充分休憩，不失为一处乐土，世人应该好好惜之,不可放过。李渔于《闲情偶寄》中，谓“养生之诀，当以善睡居先。睡能还精，睡能养气，睡能健脾养胃，睡能坚骨壮筋”，肯定有理。东坡大人贬琼州，蛮荒之地，“报道先生春睡美，道人轻打五更重”，能如此睡个好觉，能如此得人尊重，不亦一段美好的经历吗？是哟，人生忙忙，世事碌碌，何妨多偷一点空闲，放下一些可放之事，无牵无挂，倒头睡去，睡到自然醒时。

前不久，和黄老师外出几日。听老师叹息多年以来，老是睡不好觉，感觉极其痛苦。每逢老师小睡，我起行特别小心，唯恐打碎了老师极其脆弱的睡眠。不能安睡的痛苦，我是深有体会的。车祸之中，我做完脾脏切除术，躺在床上，一条腿骨折，被牵引在床，寸步难行，甚至不能翻个身子。整整两个星期，夜不能寐。困倦之极时，刚刚进入睡态，旋即做起恶梦，醒来心惊胆颤，心如火焚。实在熬不过去，请护士打一支安定，也睡不过一刻钟，又在恶梦中醒来。夜夜，众人皆醒，唯我独醒，盼着天明，天更难明，生不如死，人一下瘦脱了形。半月之后，勉强睡上一两个小时，那短暂的一两个小时的睡眠，感觉胜过人间一切。

犹记少时在家，总是睡得很晚。参加工作后，偶尔回老家，更得老母纵容，饭熟不起。邻家有老翁，辈份很高，我称之狗曾公。每听母亲唤我起床吃饭，狗曾公总是笑着说：“让伢子睡吧。那是年轻人的福份。像我们老了，想睡也睡不着。好多年，我几乎每天三四点钟就醒了。特别是冬天，坐在床上，等着天亮，睡也不是，起也不是，真折磨人呀。”屈指算来，狗曾公已离世七八年了。我也相信：能睡是福，有闲时可睡更是福，而能睡到自然醒，更是福中之福了。

哦，到自己满头霜雪、步履蹒跚、晨不能寐之时，只怕也不是想象的那么遥远。